Day 19 · 2026.06.06

写作与表达：中文写作的隐疾翻译腔 · 万能动词 · 报告体 · 文白相济

BigCat's Writing

你写的中文，可能正在悄悄变成英文的译文、变成公文的回声。这些毛病不刺眼，却让句子发钝、发空。今天我们不学新招，而是学诊断——认出母语里那些后天养成的坏习惯，把它们一个个挑出来。

Principle 01

翻译腔诊断：揪出句子里的「英文骨架」

Diagnosing Translationese — The English Skeleton Inside Chinese
余光中 · 诊断
一句话原则

地道的中文以动词为骨、以短句为肉；翻译腔则把英文的名词、被动、长定语、冠词复数原样搬进中文，读着别扭却说不出哪里错。要先认得症状，才治得了病。

"目前中文的一大危机，是西而不化……该用动词的地方却用名词，该简洁的地方却拖泥带水。最触目的，便是『的』字成灾——我称之为『的的不休』。" — 余光中《论中文的常态与变态》（1987，收于《分水岭上》）
原理解读

翻译腔的根源是结构照搬：英文靠名词和介词搭骨架（the analysis of the impact of…），靠被动和冠词标语法；中文本来靠动词流动、靠语序定意。一旦把英文骨架直译进来，每个虚词都对，整句却"翻译味"十足。下面六个症状，是体检时最该先查的指标。

的的不休一句叠三四个「的」：「重要的、由团队负责的、关于预算的项目」
被字滥用凡事都「被」：「问题被解决了」——中文常以主动表被动
一个 / 们硬译 a/an 与复数：「这是一个挑战」「工程师们」
长定语前置把从句堆在名词前：「那个我们昨天讨论过的方案」
弱动词「作出」「进行」「给予」替代实动词（详见原则二）
介词冗余「关于…方面」「对于…来说」「在…的情况下」
中文体检六指标 — 先查这几项，命中率最高
修改示范
这是一个由我们团队所负责的、关于明年预算的、十分重要的项目。 这个项目关乎明年预算，由我们团队负责，分量很重。
该性能问题已经被工程师们成功地加以解决了。 工程师已经解决了这个性能问题。
适用场景 + 常见错误
  • ✓ 一切中文：技术文档、决策备忘录、晋升材料、对外公告
  • ✓ 尤其是从英文资料、英文思维"翻译"出来的稿子
  • ✗ 误区：把"去翻译腔"做成"去掉一切『的』和『被』"——该用时还得用，标准是顺口、不歧义
  • ✗ 误区：矫枉过正成电报体，把必要的逻辑连接也删了
English leans on nouns and prepositions; Chinese flows on verbs. Translationese is what you get when the English skeleton shows through the Chinese skin — every word correct, the whole thing stiff.
本周习作 + 思考题

找一段你最近写的中文（最好是技术文档或邮件），用上面六个指标逐句体检，标出每个「的、被、一个、们」。删到不影响意思为止，再朗读一遍。思考题：哪一类毛病是你的高频惯犯？它和你读英文资料的多少有关吗？

Principle 02

万能动词：「进行 X」「加以 X」的蛇足

Empty Verbs & Zombie Nouns — Give the Verb Back Its Job
余光中 · Helen Sword · 名词化
一句话原则

把好端端的动词压成名词，再前面配一个空洞的"万能动词"（进行、作出、加以、予以、实现），是中文最常见的稀释剂。能用一个实动词，就别用"空动词 + 名词"。

"最近十年来，最流行的一个万能动词，就是『进行』……『对这件事进行了研究』，原可以说『研究了这件事』。动词一旦『名词化』，句子就松软无力。" — 余光中《论中文的常态与变态》
原理解读

这正是英文里 Helen Sword 所说的 zombie nouns（僵尸名词）——把动词、形容词变成抽象名词，句子就失去了行动的主体，像被抽干了血。中文的"进行/加以"和英文的 conduct/make/achieve 是同一种病：用一个无意义的动词撑场面，真正的动作却被埋进名词里。还原的方法只有一步：把名词还原成动词，删掉那个空壳。

进行（空动词） + 讨论（名词） → 讨论（实动词）
"作出决定" → "决定"；"加以审查" → "审查"；"实现优化" → "优化"
修改示范
我们对该方案进行了讨论，并对其细节作出了优化。 我们讨论了这个方案，并优化了细节。
请对代码加以审查，对潜在风险予以评估。 请审查代码、评估风险。
We conducted an investigation of the issue and made a decision. We investigated the issue and decided.
适用场景 + 常见错误
  • ✓ 公文、汇报、纪要——万能动词的重灾区
  • ✓ 英译中、AI 生成稿（模型尤其爱写"进行/实现"）
  • ✗ 误区：以为"进行"显得正式专业——其实只显得空
  • ✗ 例外：少数已凝固的搭配（如"进行时""加以利用"在特定语境）不必硬改，标准仍是有没有实义
"Nouns formed from other parts of speech are called nominalizations… they sap the energy from your sentences." — Helen Sword, Zombie Nouns (NYT, 2012). The English cousins are conduct, perform, achieve, make.
本周习作 + 思考题

用查找功能在你的文档里搜"进行、作出、加以、予以、实现、给予"六个词，逐一问："去掉它，把名词变回动词，句子会不会更直接？"思考题：为什么职场和公文环境会系统性地奖励这种"稀释"？它替写作者回避了什么？

Principle 03

报告体与八股：用套话掩盖没想清

Bureaucratese — When Slogans Replace Thought
鲁迅 · 王小波 · Orwell
一句话原则

"高度重视、统筹推进、狠抓落实"这类报告体，特征是正确、宏大、却不可证伪——删掉一句也不损失任何信息。它的反面是具体：谁、做什么、什么时候、怎么验证。

"我手写我口……竭力将可有可无的字、句、段删去，毫不可惜。" — 鲁迅《答北斗杂志社问》（1931）
原理解读

八股套话的危险不在丑，在于它替你把思考也省了。Orwell 在《政治与英语》里点破：陈腐的语言会反过来腐蚀思想——当你顺手写下现成的套话，你其实没在思考，只是在拼装预制件。王小波在《沉默的大多数》里也反复嘲讽那种"假正经"的话语：满纸正确，毫无内容。诊断法很简单：这句话能不能反过来说？没人会主张"低度重视、各自为战、敷衍了事"——既然反面无人主张，这句话就等于没说。

修改示范
我们要高度重视项目质量，统筹推进各项工作，狠抓落实，不断开创工作新局面。 下周一前完成三件事：关闭旧接口、上线灰度、补一份故障复盘。质量卡点是接口兼容，王工负责。
Going forward, we will leverage cross-functional synergies to optimize stakeholder value. Next quarter, support and engineering will share one bug queue, so customers get fixes in days, not weeks.
适用场景 + 常见错误
  • ✓ 周报、OKR、全员信、晋升材料——最容易滑进八股的文体
  • ✓ 用"可证伪测试"自检：反过来说没人会反对 = 废话
  • ✗ 误区：以为套话"安全"——其实读者一眼看穿，反而显得心虚
  • ✗ 误区：把"具体"误解为"啰嗦"，于是退回宏大词避难
"The great enemy of clear language is insincerity… Political language is designed to make lies sound truthful and to give an appearance of solidity to pure wind." — George Orwell, Politics and the English Language (1946).
本周习作 + 思考题

翻出你最近一份周报或 OKR，对每句话做"可证伪测试"：把它反过来说，如果反面荒谬到没人会主张，就划掉重写成具体动作。思考题：哪些套话是组织环境逼出来的，哪些其实是你自己偷懒？前者怎样在不得罪体制的前提下，悄悄注入具体？

Principle 04

文白相济：向文言借凝练，不堆假古董

Borrowing Texture — Classical Concision Without Affectation
余光中 · 王小波 · 白先勇
一句话原则

现代白话不必模仿文言，却可向它借凝练、借节奏——一个四字格能省半句啰嗦。但借的是筋骨，不是行头：堆"兹、特此、谨、望周知"只是另一种八股。

"白话文该是白话的，却不必是大白话；该向文言学习它的简洁、铿锵与弹性。文白相济，才是健康的中文。" — 余光中（论现代散文的语言，见《分水岭上》《何以解忧》诸文）
原理解读

白话的优势是亲切、能呼吸，弱点是容易松散啰嗦；文言的优势是凝练、有节奏，弱点是容易隔、容易假。高手取两者之长：王小波在《我的师承》里说，是查良铮（穆旦）译普希金、王道乾译杜拉斯，让他第一次听见现代汉语可以那样有韵律——那种韵律正来自文白之间的张力。董桥、白先勇的散文也都是文白相济的范本。关键的分寸：借文言的简洁与音节，不借它的腔调；文言词要为现代意思服务，而不是装点门面。

修改示范
这件事情在我的内心里面造成了非常巨大的、一时难以平复下来的震动。 此事在我心里掀起的波澜，久久难平。
兹为推进本项目计，特此知会诸位同仁，敬请周知为盼。 项目要往前推，先跟大家同步一下。
适用场景 + 常见错误
  • ✓ 演讲收尾、文章金句、个人品牌写作——需要节奏与回味时
  • ✓ 适度的四字格、对仗、文言虚词（之、其、而）可收紧句子
  • ✗ 误区：把文白相济做成掉书袋，堆生僻典故让读者卡壳
  • ✗ 误区：公文式假文言（兹、特此、谨）——那不是凝练，是另一种套话
English has its own version: Anglo-Saxon plainness vs. Latinate formality. "We shall endeavour to ascertain the facts" → "We'll find out." Borrow the music of an older register, never its pomposity.
本周习作 + 思考题

写一段 150 字的短文（比如一次复盘的开头），先用最朴素的大白话写一遍，再改一遍：只在最该收紧、最该有回味的一两处，借一个四字格或文言节奏。对比朗读，听差别。思考题：在技术文档里，文白相济的合理边界在哪？什么场合该一律大白话、零修辞？

— 深入思考 —
翻译腔是单纯的坏事吗？它有没有给现代汉语带来过养分？
不全是坏事。现代白话文本身就是"五四"以来大量翻译催生的产物——欧化句法带来了精密的逻辑表达、复杂的从属关系，这是文言难以承载的。问题不在"欧化"，而在"化而不入"：生吞结构、不消化成中文的肌理。健康的吸收，是把英文的逻辑精度留下，把它的骨架换成中文的动词与语序。判准始终是：读起来是不是顺口、自然、无歧义的中文。
同一条原则，在技术文档、演讲稿、个人随笔里，分寸该怎么变？
技术文档要的是零歧义和可检索，凝练让位于精确，文白相济几乎用不上，但"去万能动词、去八股"反而最该严格。演讲稿是听觉媒介，节奏和回味最重要，四字格、对仗、文言音节能加分。个人随笔最自由，可以放任语言的个性。同一句"我们讨论了方案"，在文档里就该这么平，在演讲里也许值得加一个有节奏的收束。形态决定语言的松紧。
AI 生成的中文，为什么格外容易犯这几种病？
大模型的训练语料里，公文、报告、英译中文本占比极高，而这些正是翻译腔与八股的重灾区；模型又倾向于"安全、正式"的表达，于是默认产出"进行优化""高度重视"这类稀释句。所以 AI 初稿尤其需要本期的六项体检——把"进行/作出/加以"搜一遍，把可证伪测试跑一遍。人机协同里，人最该补的就是这种"母语语感"的最后一道过滤。
怎样在不得罪组织文化的前提下，悄悄写出更具体的中文？
不必和套话正面开战。策略是"夹带具体"：保留必要的场面话作为缓冲，但在每段套话后面紧跟一句可验证的事实——"狠抓落实"后面立刻接"具体是周一前关掉旧接口"。读者会自动忽略前者、记住后者。久而久之，你的文字会以"既得体又有料"被记住，而这正是 leader 的语言资产。
← 回到写作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