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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an's Search for Meaning · 维克多·弗兰克尔 (Viktor E. Frankl) · 1946
一个从奥斯维辛活着走出来的精神科医生,在人被剥到只剩一具编号的极限处境里发现:你无法选择遭遇什么,但永远保留着选择「以什么姿态去承受它」的最后一点自由——而人真正渴求的,从来不是快乐,是一个值得为之活、为之受苦的意义。找到那个「为什么」,几乎任何「怎么办」都扛得住。
弗兰克尔是维也纳的神经与精神科医生,也是集中营幸存者——1942 到 1945 年间他被辗转关押于奥斯维辛(Auschwitz)等四座纳粹营,父母、妻子、兄长都死于其中。他开创了意义治疗(logotherapy),被称为「维也纳第三心理治疗学派」——排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、阿德勒的个体心理学之后。这本 1946 年写成的小书(德文原名直译是「尽管如此,仍对生命说是」)分两半:前半是集中营亲历的白描,后半是把从中提炼出的意义治疗浓缩成一篇纲要。它的分量不在文学,而在它是一份「在人间地狱里做的田野实验报告」——一套关于「人靠什么活下去」的理论,作者亲身当了自己的实验对象。
全书压在三句话上:
这是意义治疗的地基。弗兰克尔把自己放在两位维也纳前辈的对面:弗洛伊德说人由快乐意志(will to pleasure)驱动——一切行为归根到底是趋乐避苦、是被压抑的欲望在暗中拉线;阿德勒说人由权力意志(will to power)驱动——弥补自卑、争取优越。弗兰克尔说,这两者都是意义受挫之后的替代品:一个人找不到活着的意义时,才会退而用感官快乐把内心的空洞填满,或用对权力金钱的攫取来盖住它。人第一位的、原生的动机,是意义意志——渴望自己的存在有一个理由。
关键的翻转在于:意义不在你心里,而在你与世界之间。它不是你主观「赋予」的一层滤镜,而是每个具体处境客观向你发出的一道召唤——这份工作在等你完成、这个人在等你去爱、这场苦难在等你去承担。所以问「生命有什么意义」这个笼统的大问题本身就问错了。弗兰克尔说,正确的姿势是把问题掉个头:不是你在问生命要意义,而是生命在时时刻刻向你发问,你用你的一生去回答。答案不靠空想,靠行动与担当。
那意义具体从哪儿来?弗兰克尔给出三条路,对应三类价值。第一条,创造价值(creative values):通过做一件事、完成一项工作、创造一个作品——你给世界的东西,是你活过的证据。第二条,体验价值(experiential values):通过领受世界的美、真、善,尤其是去爱一个人——爱让你看见对方尚未实现的潜能,并帮他实现,这是人所能抵达的最高处。营中一个清晨,他在冰天雪地里被押着行军、几乎走不动,脑中却浮起妻子的面容,忽然彻悟:「一个一无所有的人,只要还能在心里凝视所爱之人的影像,哪怕只是片刻,也能领会到幸福。」(大意)此刻他甚至不知妻子已死——但爱超越了对方是否在世。
而第三条最独特、也最是他一生的核心——态度价值(attitudinal values):当命运把前两条路都堵死,当苦难已无从躲避、无法改变时,人仍有最后一条路——选择用什么态度去面对这份无法改变的苦。一个身患绝症、什么都做不了、什么都体验不到的人,依然能在他如何承受这份苦里,成就一种别人替代不了的意义:他把「受苦」变成了一项「成就」。这一条把意义的疆界推到了极限——连绝境本身,都还留着一个让你完成自己的机会。
这是全书最被传诵的一句。在营中他观察到:同样的饥饿、酷寒、羞辱之下,有人变成畜生、抢同伴的面包,也有人走过一间间营房把自己最后一块面包分给别人。环境完全相同,人却分了岔。他由此断定:「一个人可以被夺走一切,唯独一样不能——人最后的自由:在任何given的处境中选择自己态度、选择自己道路的自由。」(大意)
用后世常引的说法:在刺激(stimulus)与回应(response)之间,存在一道缝隙;人的成长与自由,就在那道缝里。发生在你身上的事你管不了,但从「事情发生」到「你如何反应」之间,永远有一个你说了算的空间。集中营把这个空间压到了极限——恰恰在极限处,它证明了这空间从未消失。这不是心灵鸡汤式的「保持乐观」,而是一个在毒气室边上验证过的、关于人之为人的底线判断。正因如此,纳粹能摧毁人的身体,却无法自动摧毁人的尊严——除非那人自己先交出了它。
弗兰克尔反复引尼采一句话,几乎当成营中的求生公式:「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,就几乎能忍受任何一种活法。」(He who has a why to live can bear almost any how.)他亲眼见证:那些在营里最先垮掉、放弃求生的人,往往不是身体最弱的,而是心里再也找不到任何指望、任何未来目标的人——一旦一个人觉得「我的人生再没有什么要我去完成了」,他就迅速地萎缩、病倒、死去。他记录过一个难友做梦梦见某月某日获救,那天没来,第二天他就发起高烧、随即死了:信念的崩塌,直接击穿了身体的免疫。
他自己的「为什么」,是那部在被捕时就被没收的书稿。他一次次在脑中重写它,甚至在一场斑疹伤寒的高烧里,靠着「我要活着把这套理论讲出来」硬撑。他还用一个方法自救:想象自己战后站在明亮的讲台上,向满座听众讲授「集中营心理学」——把当下这段非人的苦,先在想象里挪到「已经过去、已被赋予意义」的位置上看。由此他给出那句箴言:受苦这件事,「在它找到意义(比如牺牲的意义)的那一刻,就不再是受苦了。」(大意)苦没变少,但它不再是纯粹的、无谓的折磨。
意义治疗不止为集中营而生——弗兰克尔说,现代人最普遍的病,是一种意义的真空。人本来靠两样东西活:动物的本能告诉它该做什么,传统与习俗告诉人该做什么。可到了现代,本能早已退化、传统又急速瓦解,于是很多人陷入存在之虚空——一种弥漫的空虚、无聊、「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」的茫然。它最典型的表现是「星期日神经症(Sunday neurosis)」:一周忙碌被填满时不觉得,一旦周末闲下来、忙碌的帷幕拉开,内心的空洞就赤裸裸露了出来,人反而更抑郁。
虚空不填满,就会被两样东西替代性地灌进来:随大流(conformism)——别人做什么我就做什么;服从威权(totalitarianism)——别人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。弗兰克尔进一步提出「精神源性神经症(noögenic neurosis)」这个概念——注意,它不是普通的心理神经症:普通神经症来自内心欲望的冲突,而这种病根本不是「心理」问题,是「意义」问题——源于价值观的冲突、源于活着找不到理由的那种存在性绝望。你给它吃抗焦虑药是没用的,它要的不是镇静,是一个值得去够的目标。他一针见血:现代人不是被欲望折磨得太满,而是被意义抽空得太虚。
这里藏着弗兰克尔对「怎样才能幸福」的一记反转。他认为人的本质是自我超越(self-transcendence)——人只有在指向自身之外的东西时(一项事业、一个所爱的人)才真正实现自己;一个越是盯着「我自己爽不爽、我实现自我了没有」的人,反而越实现不了自己。所以他反对把「自我实现(self-actualization)」当成直接去追的目标:自我实现只是自我超越的副产品,你越直接瞄准它,越够不着。
幸福也一样,甚至更甚。「幸福不可追求,它只能随之而来(ensue)。」幸福是你在全心投入某件比你自己更大的事时,顺带发生的一个副作用;一旦你把幸福本身当成靶子直接去瞄,它就逃开了。他用一个尖锐的比喻讲这种「过度意图(hyper-intention)」的反噬:越想入睡,越睡不着——因为「努力入睡」这个动作本身,正好把睡意赶跑了。追幸福、追高潮、追成功,都栽在同一个坑里。所以他给学生的忠告是:别把成功当目标,你越把它当目标、越把它当追逐对象,越会错过它;成功要像幸福一样,是你献身于比自己更大之事时无意间落下的果实。
顺着「过度意图」的洞见,意义治疗发展出两个很具体、临床上很有效的技术。第一个是矛盾意向(paradoxical intention):专治「预期焦虑(anticipatory anxiety)」——你越怕某件事发生、越拼命想避免它,那份恐惧本身反而把它招来(越怕脸红就越脸红、越怕失眠就越失眠)。破法是反过来,故意去盼望、甚至夸张地去要那个你最怕的结果。一个怕出汗出丑的人,被教着在紧张时对自己说「我上回出了一升汗,这回我要出它十升给他们看看」——一旦他不再跟恐惧较劲、甚至拿它开玩笑,恐惧的循环就被切断了。这里用的是人特有的一种能力:自我抽离(self-detachment)——退一步、笑自己一下的本事。
第二个是去反思(dereflection):专治「过度反思(hyper-reflection)」——很多困扰(尤其性功能、专注、快感这类)恰恰是因为人把注意力死死盯在自己身上、不停自我监控而造成的。破法是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,转向外部一个值得投入的对象或任务。两把钥匙其实是同一个道理的两面:人过得好的秘密,往往在于「别老盯着自己」——把自己忘掉,投身到自身之外去。
这是弗兰克尔晚年补进的、也是全书精神的收束。人生有一组躲不掉的「悲剧三联(the tragic triad)」:痛苦、罪咎、死亡。所谓悲剧性乐观主义,不是无视这三样、强行正能量,而是在明知它们无法取消的前提下,依然对生命说「是」——并且把这三样各自转化为建设性的东西:把痛苦转化为一项成就(态度价值);把罪咎转化为改过自新的契机;把生命的短暂无常转化为「正因如此,此刻必须负责任地行动」的紧迫。
关于「无常」他有一个很治愈的角度:人们总为时光流逝、青春不再而伤感,只看见「稻田里被收割掉的空茬」,却忘了那些已经度过的日子、爱过的人、受过并挺过的苦,都被稳稳地「储存进了过去」——一旦发生,就谁也无法再抹去,那是最安全的一种「存在过」。所以对弗兰克尔,「曾经拥有」比「即将拥有」更踏实。这份在看清一切黑暗之后仍然说「是」的底气,就是这本书德文原名(「尽管如此,仍对生命说是」)的全部意思。
这本书是「一半田野、一半理论」,两半互为证明:
一句话串起来:这不是一本讲「苦难多可怕」的书,而是一本讲「人靠意义就能扛住苦难、并在苦难中依然完成自己」的书——它的全部证据,就是作者本人还活着、还在写。
① 人最深的驱力不是求快乐、也不是求权力,而是寻找意义;快乐与权力,往往只是意义落空后拿来填洞的替代品。
② 别问「生命有什么意义」——是生命在向你发问,你用一生去作答;意义不在你心里,而在你与某件事、某个人、某段苦难之间。
③ 通往意义有三条路:去做一件事、去爱一个人、以及在无法改变的苦难面前选择你承受它的姿态。
④ 人可以被夺走一切,唯独夺不走「在任何处境下选择自己态度的那点自由」——在刺激与回应之间,永远留着一道属于你的缝隙。
⑤ 「知道为什么而活的人,几乎能忍受任何一种活法」;营里最先垮的,是心里再也找不到未来目标的人。
⑥ 苦难在找到意义的那一刻,就不再是纯粹的苦难——苦没变少,但它不再是无谓的折磨。
⑦ 现代人的通病是「存在之虚空」:吃饱穿暖、本能与传统都失效之后,那种不知为何而活的空,靠随大流或服从威权也填不满。
⑧ 幸福不能追,只能随之而来;你越把幸福、成功、高潮本身当靶子直接瞄,它越逃开——就像越努力入睡越睡不着。
⑨ 人是「自我超越」的存在:只有投身于自身之外的事业与所爱,才反过来成就了自己;过得好的秘密,是别老盯着自己。
⑩ 痛苦、罪咎、死亡躲不掉——但仍然可以对生命说「是」:把痛苦化为成就、把罪咎化为改变、把无常化为此刻负责任地行动的紧迫。